一只盛满岁月的玻璃杯

周光耀 · 发表于 2014-2-13 01:17:3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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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只盛满岁月的玻璃杯
　　 ◇周光耀
　　彤云密布，疏林萧索。望一会儿天，喝一杯茶，回溯既往，遥想来日，在这周末，在我的指间，远和近就这样奇妙地走到一起。
　　喝茶的杯子是玻璃杯，厚厚的底座，鼓鼓的肚子，略微收缩的杯口。细看杯身，印有简单的图案：黄色的细茎，蓝色的叶子，暗红的花瓣。我不知道这是什么花，或许是制杯工人随意出之。细看这花儿，杯子空着的时候，枯涩干瘪，了无生机，而斟满茶水的时候，花叶似在飘动，袅袅亭亭。我且叫它“还阳花”，我知道水是它的灵魂。
　　这只玻璃杯是我的朋友小夏送我的。当时送给我4只，可惜被20多年的光阴打碎了3只，现在仅存1只。像吃饭的瓷碗，洗衣服的木盆，读完或没读完的书刊，成为我的家当的一部分。我用它泡茶，饮酒，喝牛奶，喝感冒冲剂，用它啜饮称为生活的东西。每次捧它在手，仿佛把岁月捧在手上，兴奋抑或感伤，留恋抑或虚无，个中滋味一言难尽。
　　小夏只读到初中毕业。后来几位诗友成立诗社，编印诗刊，他也来加盟，又时常在一起。他皮肤黑，食堂炊事员笑话他说扔到炭里找不着，然而因为爱诗，他在灰中闪闪发光。他写过不少诗，其中一首，题为“为快乐写诗”，我很喜欢，多次朗诵过。事过多年，偶然读到蒙田的名言“快乐是我们的目的”，突然想到小夏原来是个思想家。
　　我到小夏家去过一次。好像是年后。几个诗友，趴在黑黑的方桌上喝酒，菜都是咸货，满满地排了一桌子：腌猪肝、腌猪心、腌猪口条、腌猪耳朵。这些都是猪身上的精华，在当时是待客的上品。春花秋月已逝，现在想来，他对诗的虔诚溢于言表，那桌菜堪称诗的盛宴。
　　不过再好的诗也填不饱肚子，生活是实实在在的事。像颜回那样“一箪食，一瓢饮，在陋巷，人不堪其忧，回也不改其乐”的人毕竟不多。就是孔子，虽然说过“饭疏食饮水，曲肱而枕之，乐亦在其中矣”，仿佛对粗茶淡饭并不在意。然而他还说过“不义而富且贵，于我如浮云”，他似乎并不反对“富且贵”，而是反对“不义”。
　　小夏后来到上海养猪，赚到一些钱，帮他弟弟盖房娶妻，之后他自己结了婚。有年春节回乡，特地到单位看我，送给我4只玻璃杯。这以后，我搬家的时候把这杯子也带了来。每次端起它，总会想起他，想起那个物质生活极度贫困，但是依然快乐读书、写诗的时代。只是从那以后，我和小夏就断了联系。听说他后来的路并不顺畅，不知现在可好，爱不爱诗了。加缪说过，“一个人的思想首先是他的回忆”。我不知道为什么想起这些。
　　前两年突然流行一个句子，说“桌子上摆着杯具和茶具”，紧缩加上谐音变为“悲剧”。有一首同名歌曲，音域不宽，有些女孩子喜欢唱：“你曾说我的心像玻璃杯，单纯的透明如水。就算盛满了心碎，也能轻易洒掉装着无所谓。我用手握紧一只玻璃杯，心痛的无言以对，就算再洒脱笑的再美，心碎了要用什么来赔。拈一只小小的玻璃杯, 盛不下太多泪水”难道它只能是伤感的小道具？好像也确实有些关系。
　　玻璃杯通透好看，像读书人的心。现在，依然读书，有时依然仰望星空，写些抒发性情的文字。这些可能就是我们灵魂的水吧。尽管人们最爱的是钞票，把以文字为伴侣的人当作傻子，然而我愿如周国平所言，“我走在自己的路上”。又想起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话：“凡是过了度的都是病。”我，以及我的朋友小夏，以及爱诗的朋友，是不是都有病呢？仰望天空，依然故我，看来，许多路只能自己探索。